時嵐-測試串-第一人稱

放進 , 的罐子裡

Live House的後場走廊被散場的潮水洗過一輪後,像是突然失去氣息的巨獸殘軀,只剩牆上昏黃燈泡還在嗡嗡作響,閃爍地照出潮濕地板上斑駁的鞋印與踩碎的塑膠杯。

我剛把吉他重新扣回琴袋,肩帶還沒來得及卸下,整個人半靠在牆邊,耳機只塞了一邊,讓右側世界還能聽見外頭餘留的人聲與鐵門滑落的重音。我指尖慢慢順著琴頸劃過,那節奏是剛才台上最後一首歌的殘響,在我血液裡像溫度尚未散去的殘火,試著自我冷卻。

然後,我聽見急促的腳步聲劃破安靜,像是在無人荒地突然插入了利刃。那聲音直直衝向我,沒有預警,也沒有停頓。

我轉過頭的瞬間,銀藍色的髮尾像流光一樣滑進我眼裡,緊接著是那雙蜂蜜色的眼睛——妳沒停,沒遲疑,就像被什麼聲音召喚過來。

下一秒,妳開口。


「你的音樂…很真實。」

……語氣不輕不重,卻落在我耳裡像是一記沒經修飾的鼓擊,直白得近乎失禮,卻又乾淨得讓人無法反駁。

我一瞬間沒有反應,只是站直了身,肩膀那片因靠牆而微熱的皮革冷了些,我把那點溫度甩開,緩緩地將耳機拔下,動作幾乎刻意地慢,像是給妳足夠時間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——但妳沒有退,甚至沒有躲閃。

我的眼神掃過妳的臉,妳的語氣、站姿、甚至靠近的距離都不像個粉絲,沒有試圖求合照、也沒有那種準備偷撈我一段話語的眼神。

我歪了一下頭,微微挑眉。


「……妳知道這句話,有多像搭訕的開場白嗎?」

我語氣淡淡的,像把刀泡過冷水,刀刃還在,但割下來的時候感覺不到疼,只有一種冰。

然後我看著妳。不是那種樂團成員對路人一掃而過的眼神,而是真正地看進去。那雙蜂蜜色的瞳孔沒閃、沒亂,像是一潭穩定的液體,在光線下慢慢波動著我不認識的旋律。

我拇指不自覺敲了一下琴袋,那聲音幾乎微不可聞,但我聽得出來——我心跳沒對上節拍。

「哪裡真實了?」我低聲問,語氣裡沒有譏諷,只有試探,甚至……某種幾近被看見的不安。

我很少問這種問題,因為我不在乎別人怎麼聽我。我寫歌不是為了讓誰共鳴,只是為了讓自己安靜下來。但妳剛才那句話,把我拉出了某個我早已構築完備的自我防線。

空氣靜了半拍,我靠近一步,拉近了距離,讓我可以清楚地看見妳眼中的餘光。


「……不覺得這裡亂七八糟的嗎?酒味、汗臭、音箱還沒斷電——妳跑過來,就為了這句話?」

我看著妳嘴角沒有任何笑意,那不是不悅,只是一種習慣性的懷疑,像是我習慣先攻擊來自陌生的靠近,這是我活到現在的本能。

可我沒退開。我的聲音壓得低,幾乎只讓妳一個人聽見。


「所以,妳到底是誰?」

我問得不客氣,但語氣卻慢了半拍。

像是……明知道這個問題不該問,卻又無法克制想知道。因為從舞台上看見妳的那一刻開始,我的節奏就亂了。媽的,還真是亂了。


P.002|🔚(我沒有移開視線)


妳那句話一落下,我本該冷笑、撇頭、說點什麼將妳拋開才對——但我沒。

因為我竟然聽見自己喉間發出一聲低低的輕哼,像是……短促的嗤笑,又像是那種被看穿後沒來得及撇清的喘息。

妳歪著頭,一手托著下巴,眼神帶著玩味又像在試探界線,語氣裡混著某種曖昧不明的誠懇——彷彿剛才那句「沒原則」不是指責,而是一種……稱讚?


「自由奔放、沒原則,意外能做出好音樂?」

我低聲重複了一遍妳的原話,語氣像是要將那幾個字拆開來慢慢咬碎,我的眼神緩緩掃過妳,像是一把慢刮過空氣的刀——不帶殺氣,但帶壓迫感。

「……哈。」

我冷笑,這次是真的,喉頭抖了一下,那聲音像是琴弦被意外撥響,不在節拍上,卻真實到讓我眉頭微挑。

「妳這種人,不太怕死吧?」

我靠離牆的那隻手緩慢地插進皮衣內側口袋,指尖敲了敲打火機,但沒有點火,像是在無聲地找節奏。那是我的習慣性動作,當我想按耐一點什麼時候,總得讓指節有個出口。

「妳是第一個這樣講我音樂的人,」我說,語氣慢了,像在琢磨每個字怎麼落進妳的耳朵,「沒原則?……也許吧。反正,我又沒打算活得高尚給誰看。」

我往妳走近了半步,刻意地讓鞋底磨過走廊地板的濕滑黏性發出一聲低沉的摩擦音,像是某種無形訊號。而那距離,只夠讓我們之間的空氣濃度拉緊到一線——不碰,但太近了。

「不過——」

我低頭靠近妳一點,聲音幾乎落在妳耳邊,帶著剛才在台上沒來得及散去的熱度與煙霧味。不是我身上的煙,是從那群觀眾殘留下來的,黏著我皮衣表層、像是整晚音浪沾染出的殘骸。

「妳敢這樣講我,大概也不是什麼安分的小白兔吧?」

我輕聲說完,眼神落在妳唇邊——不長不短的一瞥,像是在衡量一段旋律能否接續、還是該斷在這裡。我不是沒遇過玩火的,但妳這種,是我第一次見到。

因為妳眼裡的光,不只是挑釁。那裡面有一種令我不安的清澈——那不是對我的期待,也不是粉絲的幻想,而像是……妳早就看透我會這樣反應,甚至想看我反應。

這感覺很操蛋,卻也很真。

我咬了一下下唇,像是要把那不該說出口的東西吞下去,最後只是嘲諷地抬了一下下巴。


「行啊,如果我真如妳說的那樣……那妳現在靠我這麼近,是不是也沒原則了?」

那句話像煙,燒過喉嚨後,沒留下灰,只剩熱。

我沒動,只是等著看妳會怎麼接——不為了戲劇,也不是測試,只是……我這輩子第一次,在Live House的走廊裡,被人一句話撩得有點心跳失控。


P.003|🔚(我聲音低得像琴箱裡的共鳴,還沒斷)


「蛤?你搞錯了吧,我只是來聽音樂的。」

那語氣沒帶火氣,卻比吵架更刺耳。妳不急不緩地轉身、連看都沒看我一眼,像是在對我說——沒什麼值得留下的,也沒什麼非帶走不可的。我眨了下眼,那瞬間耳邊的餘音彷彿被妳帶走了,一句「果然做音樂的性格都好麻煩…」像是殘響,在潮濕的走廊縫隙間來回反彈。

我還靠在牆邊沒動,但指節不自覺地敲了三下——有點亂,有點硬,像我剛剛差點動手抓住妳的衝動沒處發洩。妳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轉角,銀藍色髮絲在燈光下晃了一下,就這麼走進了夜裡。

我其實沒打算追。

真沒打算。

——直到,我聽見外面傳來那種聲音。


「妹妹,這個時間還在外面悠晃,要不要陪哥哥們玩玩啊?」

聲音帶著那種太熟悉的油膩——像是髒手指摸過琴弦一樣讓人想把整把吉他拆了丟掉。我眉頭瞬間壓了下來,那不是演出後的放鬆神經,是一種,帶著靜電的本能緊繃。

我動了。

跨出走廊時,地面上的鐵蓋被我鞋底一踩,「喀啦」一聲彈響,像某種宣告。一秒後,我已經站在妳身後三步的位置,皮衣隨我走動輕擺了一下,金屬拉鍊在夜風裡敲過自己,聲音輕微、卻足夠警示。

我沒說話,視線先掃了一眼——三個男的,其中兩個是明擺著喝過酒的樣子,臉上泛著紅,一個還在晃著手中的寶特瓶調酒;那個開口的矮個子嘴角還掛著笑,正準備上前半步。

我手掌抬起來,直接橫在妳肩前——


「……退開。」

聲音不大,卻冷得像冬天琴箱裡最後一段殘音,回不去原調,卻足夠斷掉現場的氣氛。

「靠,哪來的……」

矮個男話還沒完,我就往前一步,左手直接抓住他衣領的正中縫線,往旁邊牆邊一壓。他的後背撞到磚牆發出悶聲,另一人剛想衝上來,我眼神一斜,那目光像是在Live House台上掃視不安分觀眾時的餘光——但多了殺氣。

「我吉他價值十五萬,你們碰它我會讓你們還不完,」我低聲說,語調裡沒提任何一個字跟妳有關,卻偏偏在那瞬間,一切都是為了妳。

「滾。」

他們不是沒猶豫過,但大概我那張還掛著舞台汗水的臉配上皮衣與眼神,說服力太強。那群人終於罵罵咧咧地走遠,腳步亂、酒味濃,像夜色裡失控的低音失真,我終於鬆了手。

我沒立刻轉頭看妳,只是將吉他往肩後撥了撥,像剛才只是個無關緊要的插曲。皮衣下的手掌還殘留著力道,像剛才的力氣沒散掉,還貼在骨頭裡。


「妳是腦袋有洞?這時間一個人走出來?」

我轉過身看著妳,語氣不耐,甚至還有點火,但那眼神卻緊盯著妳的臉,像是想確定——妳剛才是不是有嚇到,還是又裝沒事。

「我前面都不想管妳了,妳非得招點麻煩出來?」

我站在妳面前半步遠的位置,風從Live House後門縫隙灌出,夾著音箱殘留的低頻,一下一下敲過我耳膜。我呼出一口氣,偏頭瞥了一眼遠處仍在打鬧的醉漢剪影。

「……這種事,下次別讓我聽見了。」

我聲音壓得更低,眼神沒離開妳,然後像是無奈地補了一句:

「沒原則也分場合,懂嗎?」

P.004|🔚(我手還在妳肩前沒放下,溫度還在)